日前，纪录片《梧桐树下老房子》在央视财经频道热映。其记录的上海老房子及所在街区更新背后的故事引人入胜。
在上海，有一位青年学者钻研历史文化遗产保护与社区空间活化多年，为了更好地探讨如何让历史街区“活”在当下，跑去“梧桐区”开了一家咖啡店。她就是同济大学博士后研究员、“LANERS初心会客厅”主理人王溪。
一晃四年，个中酸甜苦辣凝结成收获与心得。王溪向记者一一道来。
一家咖啡店就是一个社交媒介
上观新闻：你出生在古都西安，成长于城墙脚下，如今选择将“遗产保护”作为自己专攻的研究方向。可以讲讲你和慎成里结缘的故事吗？
王溪：我的研究方向是“文化遗产保护”。随着研究的深入，包括我、合作导师赵蔚副教授在内的很多学者都深切地意识到：所谓“遗产”不是只属于博物馆或艺术、学术殿堂里的宏大叙事，而是每个人日常生活中愿意珍藏的记忆。
也就是说，“遗产”不应该被束之高阁或只是严格、审慎地当作保护对象，而应该以更细腻的方式激活。这种意识愈发强烈以后，我们就产生了将学术研究与具体的地域空间相结合的愿望。
后来也是机缘巧合，我们的愿望有了实现的机会。建于1931年的慎成里位于永嘉路291号，由建筑师缪凯伯设计，内有十五幢联排石库门房子，2015年全部被列为上海市第五批优秀历史建筑。2021年建党百年之际，徐汇区启动慎成里优秀历史建筑保护修缮工程。整个工程的内容包含了房屋保护性修缮、弄堂及沿街环境整治等社区空间质量提升工作。
“LANERS初心会客厅”位于慎成里弄堂口，曾是该弄老虎灶所在地。
为了更好地提升社区空间的品质，徐汇区房管局联合文旅局等有关部门、天平路街道，将慎成里弄堂公共空间、沿街立面以及弄堂口两侧的房屋面向社会发起“社区微更新”竞赛。其左侧第一间“市房间”，历史上是这个弄堂口的老虎灶所在地，被“预留”为社区会客厅，请参赛者提出该空间的使用、运营、维护方案。
我们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团队Wedesign21取得了第一名。会客厅的实际运营由我带领的双创团队“城市历史景观创新研究平台”承接。我们为这个空间起了个正式的名称“LANERS初心会客厅”。后来苏州恒泰配资，弄堂里的阿姨爷叔们给我们叫着叫着叫成了“老虎灶喫咖啡”。我们觉得很接地气，就沿用了下来。
慎成里之所以吸引我们成为“营造”它的一员，一方面因为它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，另一方面这次保护修缮是以“保人保房”的方式展开的——仅对房屋、环境作保护性修缮，居民仍在原地居住。
这个“保人保房”从我们研究的角度是非常推崇的，而且我们深知“保人保房”在上海有多不容易，于是很想为这个项目的探索尽一份力。
王溪（右二）正在带领市民开展CityWalk活动，了解慎成里及其所在街区的前世今生。
上观新闻：为什么会选择利用这处空间开一家咖啡店？
王溪：传统的石库门里弄，标志性的社交空间就是弄堂口，承载着人们对上海里弄的记忆和情感。直到今天，我们仍然希望弄堂口可以是文化展示的窗口、居民之间联络情感的所在。综合考虑空间既有的规模和属性，我们想到了把它打造为一处以咖啡店为主体的“弄堂口的会客厅”。
之所以选择开一家咖啡店，不仅因为上海是一座咖啡文化深厚的城市，这座城市的DNA早已融入了咖啡的基因，还因为，经过经年累月的互动，咖啡店与这座城市的历史脉络、空间气质之间，已经形成了一份独特的默契。也因为很多咖啡店的存在，让这座城市的每个转角都有了连接更多人、发生更多新故事的可能。
2021年10月，“LANERS初心会客厅”正式启动。开店四年来，我们眼见着整个街区的咖啡店从6家增长至30多家。每家咖啡店，都是一个社交媒介，由此产生的社交活动的密度越来越大、人们在此间交换信息的频率越来越高。
每一杯由“LANERS初心会客厅”出品的咖啡上都飘着一片糯米纸制成的“梧桐叶”，触发客人对“梧桐区”产生美好的遐想。 柳森摄
街区保护离理想状态又近了一点
上观新闻：从一开始苏州恒泰配资进来要修缮这个空间，到让它慢慢变得像一家咖啡店，这个过程进展得还顺利吗？
王溪：我觉得这个过程每天都是新的。受新冠疫情的影响，一开始，我们请来专业的咖啡师负责日常运营，我们团队主要围绕着这个“基地”做教研活动；疫情后，我们就全权接手店里的所有工作了，等于既要做咖啡，又要跟街坊邻里交流。围绕街坊邻里开展的口述史整理工作也是从那时开始的。这样的工作状态也奠定了这个空间的未来走向。
上观新闻：你的同行怎么看待你的这种状态？在他们的眼中，你是一个研究者，还是和他们一样，就是店主？
王溪：他们都叫我“王老师”，知道我们在做的这件事叫作“遗产社区保护”。只是与传统意义上的研究不同的是，我们创新了概念和方法，全身心地投入其中，以自己的创业行动为载体，参与到遗产社区的日常生活及其社区空间的活化中。
在这样一个被我们定义为“人居遗产社区保护和发展”的过程中，可以有更多的社会力量参与进来，当然也有更多的利益相关者的关切需要纳入考量。
围绕慎成里元素、老虎灶IP设计的文创是店里一大特色。 柳森摄
四年的探索时间严格来说并不算长，但有一条逻辑我们感到已经走通了。那就是，如果我们可以在有人生活的历史街区，形成一个文化交互、社会交往密度足够高的社区空间，其本质上是社会网络的载体，就能够支撑这个街区步入一个良性的保护、发展状态。
这样一个理论体系是我们这几年在慎成里一边探索，一边做案例研究、做扎根式的社会调查才得以形成的。至少在目前来看，它的适用性还是比较强的。让既保历史文化又保社会文脉，在有居民生活的历史风貌保护区，不再是一种空泛的想象。
下一步的挑战在于，当我们在理论上走通了以后，还要和现实生活做更多的对接。毕竟，社区也好，相关的委办局也好，大家都有一套做事的逻辑、方法和规矩。我们可以做的，是寻找更多让大家能够一起合力做事的机会，在合作的过程中，探索让街区更有活力、高质量发展更可持续的方法。
在这个过程中，咖啡是我的一个“缓冲器”。我们经营这家咖啡店是自负盈亏的。现在整个咖啡店行业涌入的竞争者越来越多、毛利越摊越薄，当我为实现基本营收苦思冥想的时候，还能坐下来喝一杯，跟居民聊天。
上观新闻：用现在年轻人的时髦说法，这叫“疗愈自己”。
王溪：我的这个疗愈是聊天的“聊”。附近的居民和我们熟了以后，很喜欢路过了就进来聊上几句。我们这里也是一个“聊愈室”。
“LANERS初心会客厅”外景。
这个街区的状态可以更好
上观新闻：同在“梧桐区”，永嘉路这一片和其他片区还挺不一样。你成为这个街区的一分子多年，觉得它现在达到一个比较好的状态了吗？还是说，它未来仍需更进一步的“营造”，变得更有活力一些？
王溪：这个问题可能得从以下两个方面入手。第一，我们怎么去识别这样一个遗产社区，它的价值和空间范围到底是怎样的。第二，基于更科学、有效的空间识别与界定，助力相关的支持、活化政策层层落地。
在空间识别方面，是有一套成熟的科学方法的。比如，通过居民带领的空间口述史整理，可以让我们站在居民的视角，更全面地看待整个遗产社区的前世今生。
往往是在这样的视角下，我们就会发现，遗产社区的范围往往不是以既有的行政边界为界的。它的实际范围有时会跨出行政边界一点，叠加上一些犬牙交错的地带。这些空间在本质上属于同一个文化片区。
这就要求研究者从研究优先的立场入手，把遗产社区的价值空间的边界识别出来。在此基础上，再去讨论保护和可持续发展的策略、方法，呼吁相关部门联动，实现更有效的保护、活化。
当然，上述工作需要从顶层开始做。需要规划部门在规划中使用新的方法，把相关空间中的这些区域识别出来。有了这个顶层的空间概念之后，才能够把政策层层落地，才能够设计与实际需求相符的细化办法。
11月24日-28日，“LANERS老虎灶喫咖啡”受邀在位于巨鹿路812号的Lab812“静安青年引力场”举办快闪咖啡书屋活动。王溪认为，举办类似的跨区联动活动，将有助于打造一个以行动者为主力的“圈层”，支持更多梧桐树下老房子及其所在街区的保护与活化。 柳森摄
目前，我们相当一部分遗产社区的保护与活化工作是基于“居住型历史建筑修缮”和“15分钟社区生活圈”的划定开展的。由于“15分钟社区生活圈”的划定主要是为街区的属地化管理服务，而遗产街区的空间往往基于历史积淀而来，有时候不是以属地化为单位的，在实际工作中，就会遇到保护、活化工作因突破“生活圈”边界，得不到政策和公共资源支持的尴尬。
好消息是，上述边界已因为很多行动者的积极努力而有所松动。他们的行动所呈现出来的效果，已经接近我们研究中理想的“人居遗产社区”的保护和发展状态。比如，衡复风貌区以“一路一弄”“花园街区”为抓手进行街道和弄内环境的微更新，一些优秀历史建筑的保护已实现从建筑本体成套完善到文化、文旅整合传播的综合性打造。
而我们店自身，最近也在尝试通过开展“瓶盒回收”“咖啡+再利用”等活动倡导绿色生活风尚，通过市集、快闪店等形式进行跨区联动，孵化历史风貌街区活化、拉近邻里关系的新支点、新契机。希望通过营造一个以行动者为主力的“圈层”，支持更多梧桐树下老房子及其所在街区的保护与活化。
如今，在“梧桐区”，最重要的一个对外接口就是咖啡店。虽说“卷”了一点，但也倒逼着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主理人，用自己的十八般武艺，去把自己所热爱的事业“经营”得更好，努力做出更好的“成绩”。
本文首发于2025年12月1日《解放日报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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